刘海英 沃启基金会 2018-02-24

益导航

本文转自“留守儿童公益导航研究项目”的公众平台益导航，更多项目信息，欢迎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关注益导航公众号。

2016年10月~12月间，导航团队调研了西南、西北、中部共8省市的部分留守儿童项目及各类执行机构。调研的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了重庆《农村留守儿童教育模式推广试验项目》（以下简称“4+1”项目）。此文将分享重庆之行的观察和思考。

早在去年夏天已经听到关于这个项目的介绍，印象深刻的是，项目取得不错的效果，得益于很多条件聚合在一起，如项目设计的系统化、执行过程的标准化、常规化，强有力的自上而下推动与外部的专业的严格督导与资源激励。调研行程中每每遇到一个不错的项目和创新方式，我们会习惯性地思考：这个项目其他地区、其他组织可以复制吗？要有什么样的资源、制度、人力才可以达到相近的效果？

2016年12月14日下午，留守儿童公益导航研究团队到达重庆万州龙沙小学试点项目学校。已经提前到达的顶新基金会前副执行长周淑祯正在校门口与该校的校长、老师们热络聊天。在他们身后的干净宽敞的塑胶跑道和运动场，被一圈整齐的教学楼围绕起来，完全不是农村小学的印象。旁边一位老师说：“因为周副执行长，让我们的学校软硬件发展提前了10年！”这些校长和主任们热切的介绍和欣喜看出，周淑祯和4+1项目很受他们的欢迎。

重庆万州龙沙小学试点项目学校校园

由重庆市委、市政府直接推动的4+1项目，自2010年至今已运行至今6年。周淑祯是作为顶新集团基金会的副执行长参与了前面4年的拓荒和发展工作，在其中扮演了项目设计和督导的重要工作，此外还是一个资源的重要引入者。

一、4+1是什么？

这个项目的政策背景，要追溯到2009年。2009年，重庆市委研究室联合企业、政府职能部门、大型企业等工作人员组成150多人的试验工作组到留守儿童集中的学校，开展“留守儿童培养试验”。

据2010年光明日报的报道，试验工作组下设思想政治、心理情感、行为养成等7个小组,他们轮流进农村留守儿童学校、进课堂、进家庭，与教师、学生和农民同吃同住，开展家访、调研，对留守儿童进行体检和问卷测试。最终从思想政治、心理情感、行为习惯、人格品质和健康安全保障等5个方面，运用活动干预试验法、教育案例法、心理测试法和观察法等开展培养试验,不断总结经验、完善方案,探索形成了留守儿童“4+1”培养模式。


4+1项目如图（图片来源于周淑祯所做的PPT）

周淑祯解释， “4+1”就是基于留守儿童的共性特点和问题，所谓“4”集中在思想品德、人格品质教育、心理情感教育、行为养成教育，辅之营养健康和安全这个“1”，充分利用寄宿制学校学生课外活动时间来开展活动。


二、设计系统化、标准化，执行流程化

上面图示中的这些项目内容对学校老师和教育公益组织来讲，都不算陌生。但在项目设计时候，4个方面的每一部分内容之间都有清晰的逻辑关系，如思想品德这个板块分为4部分，也是忠实于学校的思想品德教材，但每部分的内容设计却是基于设计者多年的理论和实践积淀，设计的活动也注重贴近当地的社会境况和政策背景。

一位试验学校的老师讲，这4个方面的工作都属于品德课等教学内容和学校德育的基本要求，只是老师课堂讲得多，落实得少，但这个案例在实操方面给予很多要求。比如对老师家访的要求，要有老师要拍家访过程中不同场景的5张照片，有远景，有院坝，有与孩子家人座谈的，有厨房等等，确保过程无法造假。最初老师家访回来，不但有文字记录，还要做成PPT上传给项目组。


万州龙沙小学座谈

严格执行的外部督导制度也是落实的重要条件。一位校长说，周淑祯的工作风格是严格、细致、扎实，这种非常不一样的工作作风最初虽然让大家不适应，但是也赢得了大家的尊重。比如到学校督导检查，从不提前打招呼，来了直接就去厕所拍照、宿舍，看到问题也毫不客气地指出。她喜欢用手机随手拍下不合格的地方，开会时候将照片让大家看。这个方法后来令许多校长纷纷模仿使用，效果也很好。这种过程的严格执行保障了项目不会成为一种流于表面的形式。

巫溪县教委座谈

三、从消极到主动的过程激励

有少数校长最初愿意接这类项目的动机，一是顶新基金会属于企业基金会，校长希望通过这个项目带来硬件投入；另外一些本来原来表现平凡的学校希望通过项目活动获得上级关注的机会。但总体上项目最初遭到全面的抵制或者消极对待、不配合。

一位校长说：“当时很烦这个项目，最开始要求各种统计数据，非常繁杂，几乎学校全部老师都要参与其中，老师很排斥这些东西。”

4+1项目的活动执行都在学校内，执行者为当地老师，早期有些大学生志愿者来辅助，后来也逐步撤出。活动时间和内容不占常规课时，几乎都是老师们用课余时间来完成繁杂的项目工作。众所周知，农村学校的硬件条件差，老师工作负荷重，而且职业倦怠感普遍。有的老师被累病，项目初期试点校的老师甚至被要求全面住校，自己的孩子也成为留守儿童。家访地点路途遥远，老师的休息日全部搭上。

但是校长甚至县里教委的负责人明白，这是市委办公室直接抓的项目，下属各处、室都派出干部对接各个试点学校，这也成为教委的硬任务。从市教委到区教委必须执行，基层学校老师即使最初的反对也无效。

但校长们的态度在逐步改变，因为各种激励慢慢看得到、摸得着了。首先是试点学校的办学条件被优先改善。龙沙小学被校长和主任们多次提及的事情，是最初这所学校只有一台电脑，在项目启动会上，市教委问哪个学校没有电脑？龙沙小学代表举手了。市教委当场要求县教委要补齐电脑。从开始做该项目至今，这个学校已经获得拨款和捐助总共达2000万元，用于改善校舍、操场。这个资金投入大大高于当地同类的农村小学。

某县教委负责人谈到，这个项目既然是一个模式，就按照模式做，教委主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持，给予必要的保障。如保障项目执行所需的经费如宿舍整理整修，优先保障这些学校。项目心理情感教育中有要有亲情聊天室，那就必须配备电脑，能满足这个项目的基本需求。

因为开展项目，也吸引了外部越来越多的关注。当时重庆市委、市政府提出的十大民生中解决留守儿童问题列入其中。以留守儿童为议题开展的活动容易得到企业的关注，因为做4+1项目，经常性组织学生开展文娱活动，当企业来了，学校随时都可以组织学生现场表演，这更容易获得资方的青睐。

师资、生源方面也有变化。农村学校音体美的老师缺乏，因为这个项目，一些学校第一次有了专职的音体美老师。最近几年当地农村生源整体下降，随着这些学校的声名鹊起，生源逐步增多。尤其是在容易辍学的初中阶段，因为学校整体风貌的改变，辍学率大大减低。

这次调研中，没有能直接与一线老师们座谈。但是从对这个项目的研究和校长们的交谈中，在这个项目付出最大的应该是这些老师们。比如家访往返数小时，老师们看到困难的家庭，也常常自己掏钱给予一定的资助。但是在课堂外和学生及他们的家庭接触中，看到更多面的孩子的状态和家庭环境，也看到孩子们的更多需求。尤其是通过这个项目的严格实施，看到孩子发生的变化，比如良好的卫生习惯，从害羞变为开朗，天赋、才艺得到发挥，老师们也有成就感。

学校也在不断培育老师的角色变化，从以前的单单的教师角色，到充当部分家长职责。没有资金和物质没有条件的学校，校长以身作则，有的创造丰富多彩的教师体育文娱活动，给教师减压，增加凝聚力和干劲。有条件的学校给予老师一定补助，报销车费，家访时候发一定买礼物的钱等。项目执行也在逐步简化、更加人性化，比如家访的PPT，第二年就不再做硬性要求，项目答案改为封闭性问卷，每个学生的学习、生活、行为只需要打勾叉，减轻老师们的劳动。从第三年开始，老师不再登记，增加纸质版本，让孩子自己填写、登记，班级学生自主管理，令孩子也有成就感。


校园安全教育墙

同时，以周淑祯为代表的基金会工作人员日夜兼程，老师们也为这种精神所感动。在项目合作中，各自经验和价值的互动和学习，也成为一种激励。当地一位教委负责人举例说，洗澡是寄宿制的大问题。基金会与教委、学校一起想办法，每个人的经验都可以贡献出来。孩子的公共浴室原来设想就是一个整体的大房间，但周淑祯建议每个洗澡位置都要有门，保护隐私。后来学校浴室因此建立了隔断。地方小，孩子多，怎么解决？大家又一起想方法，目标是让每个孩子都能洗澡，那时间轮换、孩子轮换，洗澡时间不一定都是晚上，孩子分年级，分时段来完成。在解决问题中，各个合作方的心在一起，都一起开动脑筋，也增强了彼此的信任关系。

令顶新基金会没有想到的是，一位县教委主任说，这也是个校长管理能力培训的项目。通过参与实施这个项目，校长们的管理能力提升，教委将这些成长起来的小规模学校校长调到更大的学校，或者主任升为校长。校长们得到了锻炼，也得到了升迁。


四、辐射、复制与困难

一些校长说，这个项目让学生得实惠，教师、学校得发展。在这些的日、周、月、学期常规活动里，孩子不但参加各种活动，学校改变了，关爱多了，去标签化的工作也随后跟上来。学校也会与孩子讨论父母为什么要外出打工。父母外出打工，是发展经济，要尊重父母的选择。

龙沙小学心理实验室

心理咨询室一角

在这个4+1的模式中孩子们的行为习惯，健全的人格形成，终生受益。自小就懂得感恩，当他成为人才的时候，自然会回馈社会。这个项目从留守儿童关爱项目转成促进农村教育概念的变化，这或许也是这个项目的创新所在。

这个项目实施地在学校，但是也会辐射到社区。生活习惯、行为方式得到纠正，孩子反过来都带回家庭和社区。当他们自己的被褥叠的整齐了，也会看看爷爷奶奶的房间是否干净整洁，孩子们做到了吃饭吃多少打多少，在家也不会浪费粮食。巫溪县胜利小学提出不但要进行感恩教育，还要反哺教育，孩子们要带动家长的改变，影响民俗。乡政府非常赞扬这个活动，乡政府领导带领所辖8个村中的6个村干部到胜利学校，让老师表扬学生。

这个项目在重庆有32所试点学校。鉴于它的效果，有些地方的教委根据自身的条件和财力，人力，将一些不具备条件的指标弱化，项目核心的内容和思想被纳入到一些试点县的所有学校考核中去。

随着农村住宿学生增多和留守儿童数量的庞大，学校的职能不断被扩大，承担了家庭和社区教育的部分职责。这个项目利用学校系统资源，通过学校这个层面，确保教育的延续性。但是，既定的教育经费、教师资源、履行替代性的家庭与社区职能的专业人员都是缺乏的，所有工作与责任都集中在现任老师身上，也是不现实的。

（关于项目更全面的梳理分析，敬请关注将于6月发布的留守儿童公益导航研究报告 ）

参考资料：

专题调研组：探索留守儿童“4＋1”培养模式：关乎未来的重要试验 《光明日报》2010年09月02日1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