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公益导航研究团队 益导航 2017-04-18

2017年1月6日下午，公益导航小专家互助学习计划第五期——“公益研究之调研/访谈的原则和方法”工作坊顺利召开，主讲人是陈香梅公益基金会公益汇行业支持专项基金联合发起人、曾任《中国发展简报》媒体与传播部主任的付涛与副主任郭婷。

小专家互助学习计划第五期分享现场

郭婷首先讲述了题目提到的选择在必胜客采访艾滋病感染者的经历：2013年冬，她访谈一位出色的女性艾滋感染者小组负责人。郭婷在事前跟她交流的过程中了解到她的年纪、家庭情况，就将访谈地点定在必胜客，因为考虑到受访者有孙辈需要照料，孩子们都很喜欢在必胜客吃饭，她在预算范围内适当多点一些食物，这位被访者可以打包带给孩子们。需要指出的是，绝大部分调研访谈都占用受访者的时间、无酬获取Ta们的工作乃至人生经验，因此在某些情况下，访谈者可以考虑受访者的个人需求，给予Ta们一点点力所能及的回报。

以此为开端，郭婷从自己的经历出发，总结了几点公益访谈的基本原则和方法：

第一，访谈前做好充分准备，了解受访对象（人或组织）。

如果是做个人的访谈，可以把受访人的所有资料，按照时间顺序列出人物年表，找出与访谈议题能结合的关键点，访谈提纲有时也可以根据年表来定。访谈一家组织，同样需要提前搜集相关背景资料，通过网络查询或向人咨询等方式，了解该组织的注册情况、人员构成、项目信息等。在访谈时尽量避免问这些能够查询到的问题。

第二，与受访者建立足够的信任感，要舍得付出时间和精力相互了解。

如研究女性感染者的亲密关系，包括恋爱、婚姻、生育故事，为获得丰富的资料，郭婷在老师的帮助下组织了连续三个月的工作坊，每周和女性感染者一起组织一次活动，在这种情况下建立信任关系，才能做出深度访谈。

第三，绝对尊重受访者需求，包括访谈时间、地点等，她经常说的是“一切以您的方便为准，不合适再调整”。

访谈过程中也要特别关注受访者的需求，如：在河南某地访谈艾滋感染者时，吃午饭的时候，感染者会选择到离家远的地方吃饭，因为家附近的饭店老板都知道她们的感染情况，就会带着异样的眼光，感染者不愿去，有时受访者也会带上几位很少有机会外出吃饭的其他朋友一起吃饭等。这些需求都应该得到尊重。

第四，站在受访者角度换位思考，尝试“反映对话”训练。

很多访谈者访谈别人，得出的却是自己的理解，而不是受访者原本的意思。访谈者和受访者的背景不同，访谈者对受访者的表达经过思考和加工，呈现出来之后，很可能不是Ta的原意了，所以要尝试行动研究中的“反映对话”训练。反映对话训练即：要原封不动的复述受访者的话，思考Ta们是在哪些背景环境中、哪种思维方式下说出这样的话。这样写出来的才是受访者真实的故事，而不是经过加工的、访谈者眼中的故事。

第五，受访者如果绕过某个问题，可以先搁置，适当时刻再通过自我表露或熟悉后再重新回到这个问题。

 

第六，尽可能给受访者一些回报，比如吃饭打包，开研讨尽量邀请受访者参会，给受访者所在机构宣传机会等。

第二位主讲人付涛很认同郭婷强调的对受访者的尊重这一原则。他认为尊重和信任是价值观层面的支撑，如果没有这种来自内心的尊重，访谈对象一定会感受到这种距离和疏离。一个好的公益访谈者/调研者，一定在价值观层面有所思考。他带来如下分享：

一、公益访谈调研的一些原则

与主流媒体不同，公益访谈并不简单地以追求真相、追求文章发布后的点击率为惟一目标，而是兼顾公益行业的特点，考虑访谈者/公益行动者自身和议题/社区/社群的关联。从行动和对行动产生影响的角度，思考调研和结果发布对事件进程的影响，对受访者/受访组织的影响。

以某公益媒体职业行为准则（2003年）为例，前四条强调的独立、客观、真实等准则与主流媒体相同，第五条涉及受访对象的知情权，第六条涉及匿名采访的权利，如果受访对象要求对采访内容做查阅修改，会尊重他们的意愿；并给受访者更多权重。

某公益媒体职业行为准则  2003年

1、  我们说出眼见的真相，不在知情的情况下发表任何虚假的信息，或者故意隐瞒与报道的事件相关的任何事实、或者歪曲他人观点。

2、  我们努力秉持客观的方法，为不同观点、包括我们个人并不赞同的观点给予应有的表达机会。

3、  除非是明确的广告收费，我们不接受现金或者任何其他形式的酬劳进行报道。

4、  我们不将他人的想法或者劳动据为己有，也不未经允许就发表其他来源的材料。我们会将发表的材料注明出处。

5、  从个人或者机构取得信息或正式评论并在报道中提及他们的名称时，我们认可受访对象了解我们身份的知情权。（注：出于公众利益需要进行“调查”性报道，有的情况下有必要采用其他身份访谈对象，这种情况另行考虑。）

6、  应受访对象要求，我们尊重其匿名接受采访的权利，但不给予匿名的“消息来源”过度的权重。

鉴于本刊主要专注于报道NGO活动的特殊情况，如果受访对象在发表前提出需要对采访内容予以查阅和修改的要求，我们对此予以尊重，并在报道的价值和受访对象意见之间达成共识。我们不发表任何未经证实的传言或小道消息。

7、  我们对报道的事实予以合理的查证。

8、  对刊物中发现的事实性的错误，将在下一期中同样重要的版面加以更正。

9、  我们认可读者对发表的文章提出异议的权利，并会对读者来信分配合理的篇幅。

付涛公益报道多年，也会遇到好文章发不出的情况。这种自我审查，来自于他对行业的长远健康发展的理解和当事人的尊重，而不把文章质量和点击率做惟一考量指标。

某服务弱势人群组织的两位创办人，因为一起服务人群的极端事件，围绕处理方式激化了两人长期存在的分歧。双方都找到付涛，希望通过对事件的梳理，来还原事件的过程，分析机构发展分歧的脉络和演变，为公益行业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案例，双方都有很好的初心。但是当他经过多方充分访谈，采集了双方观点，专家、服务人群的意见，完成了一篇深度报道后，按照尊重受访对象的准则，发表前将文章发给他们，结果双方还是有情绪，不能平和地、历史性地来看待这次事件。所以付涛就把这篇调查报告压了下来，一直没有发表。从媒体自身的角度，这是一个比较大的损失，但是从公益行业报道的职业行为原则来说，从行业角度这样做有它的价值。

二、行动研究访谈的原则

1、  尊重受访者

无论何种身份，每位受访者都有自己的尊严，与访谈者都是平等的。

我们看到部分公益项目，尤其在筹款的时候，把大量煽情的、访谈对象凄惨的状况呈现给观众，诉诸于人们同情弱者的情绪。我们应强调公益行动的受益对象的主体性、参与感、尊严感，强调人在发展过程中的权利和参与。如果以揭疮疤的形式吸引怜悯，不利于推动弱势者主动参与到改变自己命运的进程中去。

同样，公益访谈者所秉持的态度和价值观比技巧更为重要。访谈技巧背后要体现出平等和尊重的态度和价值观，强调受益对象的价值感。

我们经常下乡到不同的背景中去，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教育背景，与受访对象见面时，不用说话或者说一两句话，就能够识别到身份差别、隔阂，包括城乡的差距或者社群的隔阂。访谈要做的是缩小弥合这种差别和距离感，取得信任。要想得到信任，最终体现在对对方的尊重上。他举了几个小例子。

案例1：站在太阳底下讲话，把树荫留给村民

如四川某社区发展组织，两位负责人和村民开会，在场地不够的情况下他们会站在太阳底下，把阴凉的地方留给村民，这种做法很自然地体现出尊重，从中能够看出负责人与社群天然的亲近感，很多小细节能够体现人的价值观和态度。

案例2：唠嗑+干农活来拉近距离

2008年11月，付涛去云南调研澜沧江水坝移民问题，吃住在社区领袖家里，会自然而然帮忙做轧猪草、翻晒回收玉米这些活儿，所以村民才不会拿他当外人。学几句方言打招呼，也很容易拉近跟受访对象的距离。

2、  注意兼顾受访者的需求

在满足调研者需求同时，还要思考调研对受访者的影响，兼顾受访者的需求。

要常常反思：项目是从社区/人群需求出发，还是为了回应我们自己的需求，我们应当常常挑战自己，不能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的行动，或者我们的调研就一定是有益于目标受众。

3、 作为行动研究者、行动者做研究的时候，和受访者的关系，在保持客观性的同时，也注意到双方不是简单的主体和客体、提供信息与获取信息的关系，而是存在更多的联接——我们都是社会议题的推动者和参与者。同时，研究者也要注意，不要为了获取信任或者配合，刻意暗示可能的资源和合作关系，以此换取他人信任和配合。

小专家互助学习计划第五期分享现场

三、调查中的注意事项

1、  呈现项目受益者/项目目标群体的时候，涉及隐私和肖像权的问题

照片、视频是公益活动中常用的记录和表达方式，因为可视性强，有时候比文字更可触及人的情感。在实际调研过程中，访谈者需要注意如下事项：

-- 受访者具有知情同意的权利；

-- 受访者要有知情选择的意识；

-- 受访者没有知情同意/选择意识的时候，需要清晰地告知；

-- 访谈者需要替对方着想，由我们自己对隐私权等权利进行考虑和保护的角度出发，推己及人，站在对方立场考虑；

a.       拍照和录音需征得许可；

b.       可以判定可能出现隐私问题的时候，避免暴露对方身份，如果从倡导的目的出发希望透露身份，征求受访者同意；

c.       拍照的角度处理，头像处理；尤其是面对特定人群——如艾滋感染者、孤儿、吸毒者、性工作者等人群时；

d.       如遇到需要暗访取证的特殊情况，录音视频内容的使用需征求专业律师意见。

2、方法：社会议题的敏感性

不同的社群具有不同的敏感性，访谈者可以自己学习和了解议题和社群特点，也可以联系这些社群自组织，听取社群的声音，当我们拥有相关议题敏感性，在实际执行调研的时候，一方面会更好地维护自己的访谈原则，同时提高访谈效果。

3、提升把握话题的意识和能力

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注意控制和引导话题，时刻不忘访谈的目的，不要被受访者带跑了。

在受访者跑题，时间充足的情况下可让Ta继续聊，然后再提问；如果时间不足，可以有意识的控制话题，找适当的点拉回来，不要生硬地切割。

4. 提问方式的禁区：避免刻意的悲情，诉诸别人的泪点，引发他人内心创伤等，这些方面要有节制和控制。

两位主讲人分享后，其他工作坊的参与者也各自分享了对公益研究的心得体会，本次学习在大家的收获中落下帷幕。 （曹阳整理）

公益导航研究是一个公益行业研究项目。针对中国社会热点、焦点问题;以议题（群体或领域）为切入点，以解决需求为导向，进行深层次、系统化和整体性解读与辨析; 形成涵盖社会问题与需求、对应解决方案及其影响和引导公益资源配置的系统性研究。推动研究成果付诸公益实践，帮助行业内外从事公益、资助公益的人和机构最好最快地找到自己的目标并付诸行动。       

小专家互助学习计划，是基于公益导航研究团队的能力建设需要，兼顾行动和研究者的共同需求，与同道者一起分享、梳理自我知识生产的经验、互相激励一起成长，探索并形成将社会需求、对应解决方案和资源相互联接的研究方法。